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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辈老王

时间:2020年07月30日 来源:中国副刊公众号 作者:黄燕

  那年1月1日,突然得知老王走了的噩耗,怎么也不敢相信。

  此前十多天,也就是12月16日,他还给我传稿,《疑义相与析——关于文学教育的磋商》,并托他在报社财务处工作的大儿子给我一封信和原稿。

  老王的信是打印稿,全文如下:

  燕子:您好!子牛是我的笔名,我(排行)老二属牛,我属子,“俯首甘为孺子牛”。

  最近,报刊发表不少行家里手谈我国的文学教育(的文章),他们所言的不尽然,我写了500来字的短文,谈我的一点看法,请审。

  文中有关我省著名作家的作品,诸如北村、齐红、舒亭(婷)、北北的名篇佳什,我怎么也想不清、想不出,请楚楚斧正、回忆看,补充之。

  此致 敬礼!振源 呈上12月14日

  信打印好,他又用圆珠笔在上方加写了一句话:“原先发的忘记打上你部的英文代码,难怪你没收到,后来发去的就打上了,一定收到了吧?”

  其实,我本该看出来的,短短的一封信,不仅有病句,还有错别字,这在老王,是从未有过的。老王虽病了十来年,但他一直就没有放弃对报纸的关注和研究。后来我听他儿子说,老王其实从头年4月开始就不能吞咽进食了,一直都是靠流汁和药物维持着,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。可见,他在电脑上给我们写这篇稿,费了多大的劲!

  老王对待工作的认真仔细、一丝不苟,我是早有领教的。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我刚进报社就与老王同处室工作。人前人后,同事都亲切称他“老华侨”,而我却对这位新闻工龄比我年龄还长的前辈心存敬畏。听说,他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系,是当时报社为数不多的“科班出身”。敦敦实实的老王性格内向,不苟言笑,除非向他请教稿件、版面方面的问题,平时从不跟我们闲话。

  那时,还是铅字排版,对编辑画版的准确性要求比较高,加上老报人的严谨,所以版面禁忌颇多:标题碰标题不行,标题碰照片也不行;文走“b”形不行,多两题“驳壳枪”也不行;断版不行,暗剖也不行……不像现在,电脑上图片大小扁长可随意收放剪裁,文章字多字少收紧拉松毫不费力,那时画版,算是编辑的硬功夫。老王当时是《福建日报》文艺副刊“武夷山下”的责编,每每看到他擦净铁版,拧开红墨水瓶子,拿起毛笔准备画版时,我就极其虔诚地站在他身后,看他比比划划,谋篇布局。通常,个把小时功夫就能搞定,把铁版和稿件送到排字车间去第二天就可以去刷大样了。当然,也有不顺的时候,反复擦掉重来,都左碰右拐,横竖不是,这时的老王,会越来越焦躁,他会把毛笔往铁板上重重一扔,生气了,起身就走了。吓得我们大气不敢出。过一会儿,他又回来了,平心静气地“重操旧业”……

  退休以后,病中的老王常给我们写稿,而且为一篇稿子,为一句话的表述,甚至为一个字的运用,会多次打来电话,或写信,字斟句酌,不断地修改。对于他自己见报的文章,不管我们删改是否得当,他都会进行一番评论,对副刊版面上的其他文章的引文不准确、表达不清楚,他都会一一指出,并引经据典,帮我们查证,而且总是忘不了说上那句听起来轻描淡写实则语重心长的话:“拿不准时还是要多查查,多查查。”

  我在2000年2月30日的采编日记中这样写道:

  ……前天(星期一)上午,我向老王约言论稿,配合广电总局关于控制境外宫廷、武打剧的通知的宣传。他很高兴,说:“昨晚我正好在电视上看到了吴子牛谈当前电视剧的状况……”

  当晚他就把稿子写出来了,打了几次电话给我,口口声声“请示”“汇报”。第二天上午他从家里将稿子传给了我,说“写了1508个字”。

  下班前,我给老王挂电话:“文中主要分析域外电视剧泛滥的原因,可标题叫《繁荣国产电视剧的根本出路》,好像不切题意。他想了想说:“那就用副题作标题吧。”我说:“太长了!”他说:“嗯,是有点长。那我再想想吧。”翌日一大早,他就给我打来电话:“我把标题想出来了,就叫《域外电视剧喧宾夺主考》。另外,昨晚我想了一下,最后一段‘我国加入世贸组织已指日可待,届时我们的电视剧场将完全开放……’这句中,‘完全’二字有失偏颇,我想还是改为‘更加’为好……

  虽然偶尔也会觉得这老头儿有点烦,但内心更多的是被他这种认真执著所感动。在这种浮躁的年代里,我们缺的正是老王这种敬业、较真、一丝不苟的精神。

  十多年过去了,在那边,早已安顿好了的老王,是否仍然整天坐在电脑前,关注着文学和新闻?

(编辑:马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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